人走茶涼。
看着幾案上的殘茶杯盞,古娜拉微微出神。
從弟弟的堅定的舉止和眼神中,古娜拉仿佛看到了一位新的王者。王者之所以成為王者,因為他太過愛惜自己的生命,隻有将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世間任何事物都重要,都寶貴,才能站在世間所有生命的頂端,更别說是已經煙消雲散的姐弟之情。
古娜拉略感凄涼的回想起草原寒風中眉頭堅毅,揮動馬刀,一下又一下劈砍木樁的男孩。
那時她還是一位溫柔的姐姐,但此時再也回不到那時。她知道,在她說喝茶的瞬間,惜命古玄月已經斷定茶裡沒有毒,并且命令自己做出最快的決斷,一口飲下。
殺伐決斷,内心強大而穩定的人間帝王就該是這個樣子。如今的天下,人力所能及的範圍内一共隻有兩個真正的王,一個在西域羅刹鬼國,一共在中土郢都一個是垂垂暮年,一個是稚嫩天子。王位延續,權力更疊,乃是世間的不二規律,不知道羅刹鬼王死後,如果更加年輕,更加雄才大略的皇子繼位,天下間的形勢将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古娜拉陷入少有的沉思,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想過這些大事。天下,家族,大義,仇恨,這所有的一切都及不上趙小紅給她的穩定和平淡,想這些,太累。更累的是那一樁無法對人訴說的往事,不知不覺間古娜拉端起桌上的涼茶輕飲一口,卻發現手中的茶盞是他剛才用過的。
……
淳化五年的夏末,南方修行門派開始向着雲夢山麓彙聚,他們的目标隻有一個引起天下公憤的仙魂門。
南方宗門之首仙劍門,也有高人出山。百裡鷹揚帶着他的寶貝女兒百裡冰滿臉傲色的行進在青山翠峰之間,他們後面幾裡遠的山道上一匹瘦馬緩緩而行,馬上的青年手執葫蘆,一邊飲酒,一邊欣賞着沿途的山川水色。
一路行一路飲,那名青年好像喝醉了一樣,在馬上晃晃悠悠。瘦馬逡巡在隻有幾尺寬的彎曲山道上,一旁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馬上騎坐的青年實在是晃的太厲害,讓人擔心一不小心會連人帶馬跌進萬丈深淵。
懸崖的對面,同樣是青翠山峰的山道上,有兩名美貌的道姑。其中一名舉止端莊,雖然年近四十,風韻卻更加明豔動人,額頭光潔,道髻高束,一雙好看的杏眼裡閃爍着慈悲的光芒。另一位卻是青春年少,稚嫩可愛,一把道劍随便的握在手裡,好像是第一次出門,猶如出籠的鳥雀,歡欣鼓舞,不時看向遠近的山巒。猛然看見幾十丈的對面,瘦馬上搖搖欲墜的青年,小姑娘心中一抖,可愛的臉上閃過一絲俏皮,大聲喊道:“對面趕路的人!小心點,不要喝醉了!”
清脆的喊聲在山峰之間激起一陣陣回聲,“喝醉了……喝醉了……”
瘦馬殘劍雖然逡巡搖晃,卻依然緩慢前行,對面山峰通向少有的幾個宗門,又是兩名道姑的模樣,坐在馬上的符青山就知道她們是淩虛閣的人。依然抄起葫蘆仰頭灌了一口,才懶懶的回應道:“謝道友提醒!”
“這人,哼!”依然喝酒,依然搖晃,讓餘阿采很不高興。
妙玉長老慈愛的看了阿采一眼,開始對她講解享譽南方宗門的“瘦馬殘劍”。
對于這名入門不久的小弟子,妙玉滿心歡喜,不但因為她是自己一力推薦的,更因為超出衆人的修行天賦。不愧是讓祖像蓮花開出二十九瓣的天才,不到一年的時間已經達到天啟中境,更重要的是,已經掌握了幾種十分厲害的武學修為,現在缺少的隻是曆練。南方宗門齊聚仙魂門下,不僅是增長見識和閱曆的好機會,更有機會讓年輕人在衆多宗門面前一展身手,為黯淡多年的淩虛閣增光添彩。
阿采知道了自己的好心純屬多餘,不以為意,心中卻更加激動,并不是因為有如此人物也要在仙魂門前現身,而是她早就聽說,徐先生也正趕往仙魂門。
黑風鎮的尋醫論道,埠豐錢莊的朝夕相處,淩虛閣的黯然離别,阿采無形中從徐風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她急切的想讓見到先生,讓徐風看到自己淩厲的劍法,如果能夠得到先生的認可将是她最大的快樂。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她會以最快的身法疾馳而去,可是身邊有不緊不慢的師長跟随,阿采不得不亦步亦趨,掩飾内心的急切的向往。
五道口,仙魂門山門下面一個開闊的地方,五條道路在此分叉,彼此向着遠方巍巍青山延伸而去。
已經有早到的宗門衣甲鮮明的昂然排立,以正義之士的形象拉開架勢,準備殺向山門。每個人眼中都閃爍着炙熱的光芒,好像眼前不是三千年底蘊,功法陰險的宗門,而是一座蘊藏無數珍寶的金庫,等待他們上去搶劫。
是的,大多數宗門就是來搶劫的,或者叫做趁火打劫。這些宗門當中有一些還不如仙魂門,他們的手段更加殘酷,魚肉百姓更加不堪,隻不過是修行門派當中的小魚小蝦,沒有仙魂門這樣把醜事做的如此大張旗鼓轟轟烈烈,引起整個王朝南方的軒然大波,無數宗門的同仇敵忾。
人群從中間分開,各路修行者紛紛避讓,與焚星樓同源的幾個門派弟子甚至躬身行禮。
以葉修和三師兄為首的焚星樓弟子沿着避讓開的道路,來到衆人之前。作為第一個到場的名門大派,自然成為各宗門禮讓的對象,徐風很享受這種被人高看一眼的風光,面帶假的不能再假的矜持微笑,目光緩緩掃過衆人,突然有一種分贓大會現場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