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溫燃怅然,自己好像真的沒有認真深思過這個問題:親人們都為他做了什麼?而他又為親人做了些什麼?
似乎他回到這個家之後,帶來的更多的是陰雲和傷痛。隻有字面上的團圓重聚,并沒有實際上的幸福圓滿。
最初年少不懂事,溫燃總覺得是溫家虧欠自己的,特别是還有個同生不同命的姐姐在其中攪和,他甚至都有點恨了。
後來有了周南來調和,他即使是被說通了,也隻是覺得自己應該感恩,就像是一個好兒子那樣恭敬孝順!
應該……像……
這是被動的道德,而不是主動的感知。
沒有付出真心,不管做得再好也隻會讓人感到虛僞。
所以,他依舊不是一個好兒子。
溫父溫母從來都不欠他的,弄丢他不是故意的,找尋他沒想過放棄,寵愛發自内心,付出不求回報,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這些類似的話溫暖和周南他們說過無數次,溫燃從客觀理智的角度也認可,但是卻未曾真正入過心。
如果溫母和溫燃想象中的一樣,刻意為難莫予冬亦或是出來後向溫燃唠叨讨恩,那麼他還是會左耳進右耳出,頂多隻會慶幸下自己順利過關了。
結果出乎意料地她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地做了,反而不經意間觸動了他的心,溫燃内疚了感謝了,甚至開始自發地反思了。
不僅僅是親生父母,還有溫燃周南,包括梁家卓家,一直以來都對溫燃這個失而複得的孩子太好了。他們既是為自己無心的過錯感到抱歉,也是為溫燃不幸的遭遇感到心疼,于是便對他無限地包容和忍讓。
無論溫燃有沒有意識到,事實上他都一直在享受着他們的愛和幫助,有時候甚至會過分地去要求和索取,這些出于皿肉親情或内疚同情的真心善意。最近的就比如這次他對溫暖這個姐姐的各種逼迫……
習慣了,便理所當然。
愛的與被愛的,給予的與被給予的,漸漸地彼此間都忘了公平。
什麼是公平?一顆真心就要換一顆真心!
愛應該是對等的,憑什麼付出愛的人不配得到愛啊?
也不怪溫暖他們常常明裡暗裡說他冷漠,面上做得再好又如何,真心假意人心冷暖是能感受到的啊!
溫燃相比以前學會了戴上僞裝掩飾情緒,可卻忘了越是親近的人越會反感這種不真實。
溫暖刁鑽蠻橫不講理,卓一凡有啥說啥直腸子,梁衡笑嘻嘻從不生氣,但是他們在溫燃以外的人面前也會這麼表現嗎?
答案是肯定的,不會!
精明能幹長袖善舞的名媛會看不懂眼色?膽大率直立功無數的特|警會管不住嘴洩露機密?殺伐果斷黑白通吃的大老闆會是一副好脾氣?
原因不過是他們願意在信任的人面前放松罷了,好不容易有機會做真實的自己。
然而溫燃卻沒有珍惜,對他們和對陌生人一樣,無差别地展示着自己精心僞裝的面具。
周南是從小被培養訓練出來的“完人”,連他本人潛意識裡都已經相信了那個虛幻的形象,更遑論他人。
溫燃看到人見人愛的周南很羨慕,研究學習他的一言一行,想改變從前那個連自己都讨厭的自己。
可惜他功夫沒練到家,能騙過一般的人卻騙不過熟悉他的親朋好友,反倒會涼了人心。
為什麼自己變了而且更好了,他們反而小心翼翼地照顧着他的情緒,跟他更加疏離了呢?這是溫燃積藏已久的不惑。
那個祖傳玉镯仿若醍醐灌頂,他雖然還是懵懵懂懂,但是終于有點開竅了。
親情如此,友情如此,愛情更是如此。
其實道理都一樣,如果溫燃再深入一些,應該很快就能聯想到莫予冬了。
倉皇陷入了愛情,看他的眼睛被情人濾鏡所遮蓋,莫予冬暫時還無法發現溫柔背後的冷漠。
可是總有一天她會意識到溫燃給予的寵愛的本質,到那時她還能像現在這樣無條件地包容和原諒嗎?
溫燃沒能想到這些以後,懷裡莫予冬扭動了幾下,将他從缥缈的思緒中拉回到了現實。
低頭看到莫予冬緊皺着眉頭,表情隐忍很難受的樣子,溫燃吓了一跳,還以為她又出事了。
“你怎麼了?是不是肚子又疼了?”溫燃緊張地問道。
莫予冬剛從醫院裡出來身體還沒好,如今又捂着小腹滿頭大汗,也不怪溫燃會如此聯想。
想起滿是皿的畫面他一下子慌了神兒,竟開始無措地喊起了媽,“你别怕,我這就讓我媽過來,媽!”
“别喊了,我沒事!”見狀莫予冬連忙阻止了他,然後又難為情了好久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那個,我想上廁所。”
她羞得滿臉通紅,真害怕溫燃把他家裡人招來了,那自己就成笑話了,光是想想都丢人。
既然已經說出來了,莫予冬就破罐子破摔了,拽了拽溫燃求救地望着他:“我快憋不住了。”
“我抱你過去。”聞言溫燃二話不說就抱她進了洗手間,還停留在莫予冬“流産”的慌張中沒過多心思去想别的有的沒的。
“你幹嘛?”
“幫你啊。”
“我自己可以,不用你幫。還有你先背過身去!”
“好吧,那我不看你光手扶着你總行了吧,你小心點兒。”
溫燃把她放馬桶上本來還想繼續幫忙,被莫予冬給堅決拒絕了。
這種情況下不放心莫予冬一個人在洗手間,溫燃不敢出去隻能背過身,用手扶着她胳膊給她借力。
直到聽到了某些聲音,溫燃才慢半拍地明白了莫予冬的顧慮,耳朵悄悄紅了起來。
“想上廁所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以後這種事直接跟我說就行了。”溫燃善解人意地勸道。
“我,我——”莫予冬聽見了默默咬唇,糾結地小聲說出了原因:“我隻是怕你嫌棄,你那麼愛幹淨……”
女人總想在心愛的人面前展現最好的自己,成為對方眼中不食煙火的小仙女。
上廁所就不說了,更何況還是讓溫燃幫忙,所以莫予冬剛才才在床上試了好幾次也不想驚動溫燃,如果不是實在太難受了做不到,她真的很想自己過來。
溫燃自然理解不了這麼深奧,聽見了最後一句還以為莫予冬誤會了,連忙解釋道:“我隻是愛幹淨,但是沒有潔癖,你不要想太多。”
因為養母是護士的原因,溫燃從小養成了一些習慣,不過他自己并不覺得這樣講究算是潔癖。
“你看我還喜歡打掃衛生呢,見到屋子不幹淨就手癢,如果我嫌棄的話幹脆都找保潔算了,又怎麼會自己動手去收拾呢?”
溫燃想打消莫予冬的誤解,又舉例說明了自己不是怕髒而是見不得髒。
不管他有沒有潔癖莫予冬現在都顧不得了,因為她現在正面臨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于是她就自然而然地接了話,再次麻煩了溫燃一次,“真的嗎?那你能不能幫我把床頭的護理包拿過來。”
“嗯?”溫燃遲疑了片刻,轉眼見到莫予冬還坐在馬桶上沒起來,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扭過了頭去。
隔着外面的病号服看不出來,莫予冬裡面的褲子上紅色片片,上面還沾染着幹了的皿迹。
昨夜匆忙去了醫院沒法替換貼身衣服,出于方便衛生的考慮護士就給她暫時穿上了成人紙尿褲。
當時有女醫生女護士在溫燃雖然沒接手,但也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護理包裡剩下的大半包還是他親手裝進去的。
故而雖然莫予冬很含蓄地提到了護理包,溫燃還是領悟到了她實際上的需要。
“我還是先抱你回床上去吧,順便給你換一身幹淨衣服。”說完想起來莫予冬剛才的話,怕“幹淨”這個字眼惹她敏感多想,溫燃還特地補充了一句,“家裡有暖氣很熱不用穿棉衣,在被窩裡還是換上睡衣比較舒服。”
這次溫燃是真的很貼心了,全方面的為莫予冬考慮到了,不然恐怕她還會憋着那點兒小心思難受自己。
沒等莫予冬的回應溫燃就自己做好決定了,抱她回了房間後,到櫃子裡找了找自己的衣服。
溫燃光是看着都替莫予冬難受,之前光顧着她的身體了都沒考慮到衣服的事。
可惜莫予冬的換洗衣服都還在郊外的小房子裡,看來他還得找時間過去一趟把行李取回來。
見狀莫予冬能怎麼着,當然隻能乖乖地從了。
其實衣服髒了她穿着也不舒服,隻是面對着疑似潔癖的溫燃,她還真就怕他嫌棄不好意思開口。
“這些衣服都洗過的很幹淨,我就穿過一次和新的差不多,不過我的尺寸你穿上可能會有點大。”溫燃把衣服遞給莫予冬,臨到手邊卻又收了回來。
畢竟是他穿過的,外穿的睡衣還好,内衣這麼貼身的東西再讓人家女孩子穿總歸有點不合适。
可惜溫燃在父母家裡不常住,這裡還真的沒有他沒穿過的新衣服。
現在莫予冬正着急換呢,買新的回來再洗洗吹幹時間也太久了,要不是太私人了其實還是先穿下他的最方便。
思尋片刻後溫燃有了主意,于是向莫予冬道:“你要是介意的話,就稍微等我一下,我去問我姐找找她的衣服,她肯定有新的沒穿過的。”
“不用了!我穿你的就好。”溫燃都做到這種地步了,莫予冬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連忙留住了他的衣服表示要穿。
她不想讓溫燃覺得自己麻煩,也不想在他家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真的?”溫燃下意識地問了句,因為莫予冬好巧不巧手正好拉出來了他藏在保暖内衣下的平角褲。
莫予冬順着溫燃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手發燙的稍微縮了下,然後便直接将衣服全部搶了過來掩飾自己的尴尬。
後知後覺溫燃的細心,可剛剛她話都放出去了,現在隻能硬着頭皮道:“我們都結婚了,夫妻之間有什麼好介意的?”
溫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聽到莫予冬這句話心裡就莫名地欣喜,似乎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剛才還在糾結什麼男女有别,如今一句夫妻,頓時什麼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