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世界上總是會有一種人,即便你恨她怨她到無法原諒,但是在你遇到危險陷入絕望的時刻,你還是會把唯一的機會選擇她向她求助,因為她是你最信任的人。
一想到燕姐,莫予冬的心再次抽疼。
燕姐本名燕轲,那是個閱盡世事活得通透的女人,風月場所裡八面玲珑長袖善舞,能力超凡能獨自一個女人把酒吧經營得有聲有色,任誰看着她成熟的裝扮也看不出來,她今年也才不過二十八九歲。
莫予冬不知道她當年到底經曆了些什麼,但是大緻能猜出來,曾經的名校法律系高材生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還有一個躺在醫院裡多年的植物人妹妹,不會比她的故事美好多少。
所以她入了燕姐的眼,或許是覺得十五歲的她很像當年的妹妹燕淩,或許是不想她重走她當年的老路,燕姐可憐她,幫了她。
不可否認,三年時光裡燕姐給了莫予冬很多的照顧,就拿她把燕淩的身份借給她用這件事來說,就夠人感激地了。
莫予冬也曾真心把她當親人,想過好好報答她,就算她知道燕姐的控制欲太強,甚至某些時候精神狀況不對做事會有點偏激,她也都忍了。
可是每個人都是有底線的,幾個月前燕姐的行為激怒了莫予冬,積累隐忍已久的情緒終于一下子爆發,莫予冬跟她大吵了一架,兩個人徹底鬧崩了。
燕姐當即發下狠話,莫予冬敢這樣對她,她會讓莫予冬後悔的。
接下來的日子莫予冬被人穿小鞋被人惡搞被人欺負,沒了燕姐的庇護過得很慘,幾乎是事事不順,
但是莫予冬卻一點不後悔。
燕姐特意跟人吩咐了對莫予冬特殊對待,目的就是為了逼她回來認輸,但是這次她失算了。
正因為她強硬地不近人情的手段,莫予冬更加堅定了要遠離她的決心,她覺得她這次要是妥協了,就要一輩子屈服在燕姐的手底下了。
兩個人在進行着拉鋸戰,莫予冬越是反抗燕姐越是想把她給降服,燕姐越是不擇手段莫予冬越是想反抗,直到上個月莫予冬醉酒答應出台醒來又後悔,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終于到了決定輸赢的關鍵節點。
莫予冬心裡清楚燕姐嘴裡的被迫無奈都是假話,可能那幾個人身世背景确實強大會有點困難,但是她要是想救她就不會沒有辦法。
她們都在賭,莫予冬在賭燕姐不會對她那麼狠心,燕姐則是在賭莫予冬會選擇屈服,她不願意出台,那麼就得求她。
結果就造成了最難堪的局面,莫予冬看清燕姐的态度灰了心甯願履諾也不願意求她,燕姐恨莫予冬固執她堕落就讓她堕落,讓莫予冬好好看看不聽她話的下場。
于是燕姐強關了莫予冬幾天,莫予冬最終沒有屈服,燕姐怒了,強壓着她去了伽藍會所。
那一夜過去,曾經的隔閡成了不可逾越的鴻溝,兩個人再也回不到以前。
去見燕姐的路上莫予冬想了很多,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後悔,為了在燕姐面前的尊嚴喪失了做人的尊嚴,值得嗎?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說什麼都晚了,莫予冬隻知道她既然丢了一樣,就不能再丢掉另外一樣。
燕姐和她相比太強大,她恨不起總躲得起吧,莫予冬第一次跟燕姐示了弱,換來了她的遠走高飛。
當天回去莫予冬簡單收拾了下就準備離開北城,買票的時候用得是燕淩的身份證,她還有點心存僥幸,可能是燕姐事情太多忘了這件事。
莫予冬自己也厭惡自己,一方面想跟人家斷了關系,一方面又享受着人家的東西。
但是她又不能任性地為了骨氣把燕淩的身份證還回去,那樣的話她将寸步難行。
燕姐發短信說身不由己,莫予冬深有體會,她十八年的人生裡經曆了太多的迫不得已,其中就有不少是燕姐給的。
她不接她的電話,不隻是是不願,更多的是不敢。
莫予冬害怕燕姐提起燕淩,燕姐再如何,她都沒有理由将燕淩的身份據為己有。
這無疑是很悲哀的事情,連恨都恨地沒有資格。
可惜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逃不過的,燕姐還是想起來了跟她索要燕淩的證件。
莫予冬那時正坐在去往春城的火車上猶豫,就是因為燕姐發來的信息果斷做出了選擇。
她必須得回老家一趟,不僅僅是去探望“病危”的奶奶,莫予冬還要去辦理自己的戶口證件。
以後她要重新開始,以莫予冬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
所以莫予冬主動打電話給了燕姐,她把所有欠她的都還給她,她再也不用默默承受她的責罵了。
燕姐嘲諷她會被老家的人給賣了,她這次可以大聲跟她杠起來了,她又不是她的附屬物,她憑什麼管她?
挂斷電話後莫予冬甚至把自己手頭的十萬塊轉給了燕姐五萬,就當是還她這幾年照顧她的情分。
眼看賬戶裡的餘額瞬間少了一半,她的心裡卻無比地解氣。
燕姐沒了回音,憑借莫予冬對她的了解,知道她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兩個人,從今以後,徹底一刀兩斷。
莫予冬高興了半天,卻怎麼都沒想到燕姐的諷刺會一語成谶,她的家人會真的想“賣”了她。
關系再不好也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莫予冬就是念着那最後一絲的骨皿親緣才回來的,他們身體上流着一樣的皿啊。
在餐桌上得知“換婚”的消息後,她逃離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報警,而是打給燕姐求助。
她已經習慣了有事找燕姐,燕姐比什麼都管用,然而不說遠水解不了近火,就說她剛跟燕姐鬧崩了就不可行。
莫予冬反應過來立刻打電話報警,然而就是那猶豫片刻的時差,她被追上搶走了手機。
她被捂着嘴,眼睜睜地看着堂哥走遠,對着電話那頭恭敬地道歉說家裡小孩不懂事按錯了。
她掙紮着尖叫,伯母立即加大了嗓門假裝罵小孩不懂事蓋住了她的聲音。
電話挂斷,堂哥将手機卡扣了出來,宣判她的死刑,莫予冬絕望地知道她失去了再報警的機會。
她發瘋一般地想要掙脫他們,奈何根本拼不過好幾個成年人的力氣。
莫予冬被捆起來堵住嘴鎖到了地下室,她是那麼地渺小,身陷囹吾卻無能為力,什麼都做不了。
她本來還抱有一線希望,莫佳琪給她打過電話,她發現不對會想辦法救她的。
然而家人卻無情地告知,那戶人家就是村長的親戚,她嫁過去莫佳琪還要叫她一聲嫂子。
村長默認的事,無論是莫佳琪還是村裡人,無論他們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都不會有人救她。
想過死嗎?想過吧。
當獨自一人蜷縮在寒冬的夜裡,餓地全身虛弱無力,周遭死亡一般地靜谧,她曾無數次想過,如果時間停止在那一刻,她的生命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如詩中所寫,我悄悄地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
應該沒有人會為她難過吧,畢竟她的出生本就是一個不幸的錯誤。
父親死了,母親不要她了,燕姐跟她決裂了,好友欺騙了她,家人要賣了她,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也就是伯母他們貪心地觊觎她兜裡的錢,不想便宜了那戶人家,所以才沒那麼快地把她送走。
說什麼她不自願的話算犯法都是哄騙外人的假話,不過是見莫予冬随手掏出來兩萬塊打發他們,覺得她藏着更多的私房錢,想要據為己有。
莫予冬不知道她該慶幸還是悲哀,因為錢的緣故,她才換來了半個月的安甯。
但是這又能堅持多久呢?不管她最後給還是不給,都會是同樣的結果。
很快她就要從一個牢籠,換到另外一個牢籠。
那裡會比這裡更加殘忍和恐怖,将是真的絕望到讓人痛不欲生。
所以為什麼不現在就死了呢?一死百了。
可是然後呢?伯母他們不會為此有一點自責内疚,甚至還能拿她的命去堂哥未婚妻那戶人家哭罵讨伐,并且反過來隐瞞她死亡的真相得到村長欠下的大人情。
她們原來怎樣以後還是怎樣,該吃吃該喝喝,花着她辛辛苦苦掙來的錢給堂哥蓋房子娶媳婦兒,踩在她的屍骨上張燈結彩……
憑什麼?憑什麼?如果他們得不到應有的懲罰,那麼她的死亡有何意義?
*
就是在半個月前的雪夜,莫予冬燒到快糊塗了,但是卻突然重新起了生的意念。
她再次做了多年前母親被拐的噩夢,夢裡的一切一切那樣的真實和殘酷,母親比她所遭受的要嚴苛百倍千倍,母親都從沒有放棄過求生和逃跑,那她這樣輕易求死算什麼呢?
她要活着,她要想辦法逃出去,她要懲罰報複那些傷害她的人!
莫予冬想起了她的銀鎖,母親即便不想生下她,還是留給了她長命鎖,就是希望她好好活着。
她也不是沒有愛,父親雖然曾經做錯過事,但是他是真心疼愛她這個女兒的,當初就是為了找她救她才命喪他鄉。
她錯了,她身上還背負着父親的人命,父親如果還在的話,肯定不會讓她自虐一般地任奶奶他們欺負壓榨,他隻是會祈禱女兒擁有幸福的生活。
燕姐,燕姐,莫予冬又想起了燕姐,燕姐知道她回老家了。
她還說過,她會在一個月内把燕淩的身份證件寄還給她。
盡管她們的關系沒以前那麼好,但是燕姐還是會救她的吧。
她會嗎?
莫予冬自己也不确定,但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要是放以前,跋山涉水困難重重燕姐也會想方設法救她,但是現在她們已經鬧崩了。
她依然信任燕姐的能力,可是她已經摸不清自己在燕姐心中的地位了。
莫予冬發燒暈倒不省人事,家裡人喂她藥退燒不成,請了村裡小診所的醫生過來醫治。
她清醒後跟那個從小認識的老醫生求救,他卻隻是打哈哈笑說不可能,她這不是躺在她暖和的房裡間裡麼,家裡人是把她當親閨女待。
莫予冬心中冷笑,那是她燒糊塗後才把她移過來的,怕真有個好歹落人口舌。
醫生含糊的态度讓莫予冬再次看清了她的處境,村裡人是靠不住的,她隻有想辦法自救。
然而随之而來的還有更讓人震驚的消息,莫予冬懷孕了!
她一直不停地反胃幹嘔,醫生就好奇地多問了一句,莫予冬驚覺她的月經已經延遲半個月了。
仔細算一下,伽藍會所那晚正好是她的排卵期,容易受孕,兩人醉後又沒做避孕措施。
即使她事後吃了避孕藥,但也不是百分百管用,她不是沒見過這種事情。
莫予冬撒謊了,沒有如實告知醫生。
她不确定有沒有懷孕,但是她能确定家裡人知道她懷孕後是什麼反應,肯定會讓她打掉。
若她是自由身,莫予冬會毫不猶豫地打掉這個孩子,她不想再有一個無辜的嬰孩像她一樣悲慘地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