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翼敵襲!”
黑武人的陣列重傳來一聲帶着些絕望的吼叫,士兵們下意識的看向側面,那邊已經出現了一大片烈紅色的戰旗。
甯軍的兵力大概有五萬人,而黑武人這邊至少有四萬多人,基本上兵力相當甯軍稍稍占據優勢,可是打起來之後也不知道怎麼了,好像四面八方鋪天蓋地都是甯軍,哪裡都是,哪裡都有。
“側翼的人呢!”
蒲落千手的眼睛都紅了。
“側翼是将軍歌雲達在防守,剛剛他還在這的。”
“歌雲達!”
蒲落千手剛才也是氣蒙了,竟然忘記了歌雲達也是有重任在身的人,側翼的安全都在歌雲達那邊扛着,他卻跑回來了,以至于側翼也被甯軍攻破。
“怎麼都那麼蠢!”
蒲落千手氣的頭都有些發昏,眼睛一陣陣的出現扭曲,兇腹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噴湧出來似的,強忍了片刻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哇的一聲吐出來一口皿。
親兵們看他搖搖欲墜連忙過來攙扶,蒲落千手一把将親兵推開:“誰去側翼的甯軍擊退!”
“我去!”
将軍青樹剛剛一直都在擔心他的好友彬葉會被怎麼處置,一時之間也有些恍惚,突然間聽到蒲落千手的話後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将軍,我去。”
“好!”
蒲落千手道:“你去把側翼的甯軍擋住,我親自到前線去指揮,這一戰若是輸了你我都人頭不保,青樹,看你了。”
“大将軍放心。”
青樹擡起手把肩膀上插着的那羽箭掰斷,手掌在剩下的半截箭杆上一拍,紮在肩膀裡邊的箭簇往他身後激射出去,帶出來一條皿線。
他也不包紮傷藥,伸手抓起來彎刀,轉身朝着側翼沖了過去。
甯軍重,沈冷坐在戰馬上用千裡眼看着前方戰局,黑獒蹲坐在戰馬一側顯得有些興奮,不停的用爪子刨土,它還不時擡起頭看看沈冷,似乎是在用眼神詢問主人,你為什麼還不帶我去戰場上厮殺。
轉眼間已經有幾年的時間黑獒沒有陪沈冷上過戰場,它似乎也很懷念那種在戰場上肆意奔馳的感覺,可是它不知道,沈冷已經不舍得再騎着它去戰場上殺敵,它已經不是那個時候一巴掌按下去按斷了雄獅之腰的黑獒了。
人在很多時候都不得不面對這些,在乎的東西遠不如人自身的壽命長,比如貓與狗這樣與人最親密的夥伴,算起來黑獒跟着沈冷已經有十年左右的時間,它已經不年輕了。
它不停的用爪子刨土是想告訴沈冷它還可以,它還能馱着主人在敵人萬軍之中往來沖殺,它不服輸也不服老,它依然覺得自己是霸主。
它也許還會不理解,為什麼主人還不過來而是坐在那匹在它面前都不能自在的戰馬上,它期盼着主人騎上它伸手往前一指。
“黑獒。”
沈冷側頭看向黑獒,黑獒猛的站起來,眼神裡都是期待。
它站起來的時候,依然比戰馬還要雄俊威武,它的氣勢依然能威懾四方。
“你乖一點,今天不用你上戰場,我也不去,我陪你。”
沈冷伸手在黑獒巨大的腦袋上揉了揉,黑獒似乎很享受這種親昵,也有些淡淡的失望。
沈冷從馬背上跳下來,站在黑獒身邊輕聲說道:“我們都不是以往的我們了,你已經不再年輕,我也不再是那個少年。”
沈冷擡起手指向前方:“你看,那些是少年,他們是新兵,一代人替換一代人,我需要把機會讓給更多的像他們一樣的年輕人,讓他們在戰場上去肆意狂放,讓他們去争取他們能得來的軍功,狗子......”
沈冷在黑獒的頭上輕輕拍了拍:“如果我以往我已經帶着你提着刀沖上去了,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需要讓一讓。”
黑獒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嗓子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冷摟緊了黑獒的脖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大将軍。”
傳令兵從前邊縱馬回來,跳下戰馬後單膝跪倒:“禀大将軍,将軍李逍善率軍猛攻黑武陣地側翼,李将軍派我回來向大将軍請示,左側出現黑武大軍,應該是鐵顔所部的援兵,将軍王根棟正在阻擋,李将軍需不需要去支援,他是距離王将軍最近的隊伍。”
“不需要。”
沈冷道:“回去告訴李逍善繼續猛攻蒲落千手側翼,王根棟扛得住。”
傳令兵立刻站起來:“是!”
他轉身跑回去,縱身上了戰馬飛馳而去。
一直都騎馬停在沈冷身邊不遠處的葉雲散看了沈冷一眼,似乎是感覺到了沈冷情緒上的悲傷,他看了看那雄壯無比的黑狗,沉默片刻後說道:“人這輩子最難面對的,怕就是别離。”
他看向遠處:“那邊有我的人,他們為了這次勝利可能會暴露,就算不暴露的話也會是别離,他們會在黑武那邊繼續潛伏下去,他們也許一輩子都回不了大甯。”
沈冷看向葉雲散:“我猜出來了,黑武軍中負責側翼支援的人一定是我們的人,不然的話黑武不會這麼被動,你沒辦法去聯絡他們,他們卻在用自己的辦法幫助大甯盡快取勝,他們知道這一戰拖的時間越久越不好,我下令不惜代價打破米拓河的冰層,擔心的就是須臾城那邊心奉月的絕對迅速支援,隻有二十幾裡,從整理隊伍到趕過來也就是一個時辰,唯有打破了米拓河的冰層才能阻斷心奉月的援兵,也能打擊蒲落千手所部的士氣,可是這一戰如果沒有你的人,不好打。”
葉雲散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有時候覺得我愧對的人太多了,他們年少時候我就把他們扔到了黑武那邊,說是時時刻刻都在暗中保護他們,可無異于讓他們自生自滅。”
沈冷問:“他們是怎麼騙過心奉月的。”
“你應該知道。”
葉雲散看着沈冷說道:“其實黑武不止一個民族,鬼月族是黑武最大的族,除了鬼月族之外還有許多和黑武人長的沒有什麼區别的小族。”
他的視線從沈冷身上離開,重新回到了前邊戰場上,語氣有些傷感的說道:“他們這些小族的人備受鬼月族的欺壓,一些比較大的族群也會被屠殺,鬼月人絕對不會讓其他族強盛起來,所以每隔幾年甚至每一年都會對其他部族的年輕男人用各種各樣
的理由去屠殺。”
“每一年,都會有人從黑武那邊逃難過來試圖歸順大甯,最初的時候大甯是不會收留這些人的,直到十幾年前我去了黑武,算算看快二十年了......那時候大甯剛剛滅了南越,我以南越人的身份跑去了黑武,成為黑武汗皇闊可敵完烈的親信。”
“在那時候我才想到,這些要逃難到大甯的人其實可以利用,我的本心就是利用他們,而不是什麼善心。”
葉雲散再次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心裡的積郁可見有多深,那也許還有化解不開的内疚,但他的職責就是做這些事,他的使命就是做這些事。
“後來我請示了陛下,由我來甄别和拉攏,促使了一批鬼月族之外的人逃難到了大甯,北疆這邊接納,這十幾年來,從黑武逃到大甯歸順的人已經有四五萬人之多,大部分都安置在了草原。”
葉雲散繼續說道:“我派人從中選了一些優秀的孩子,從五六歲開始訓練,十幾歲的時候把他們送回黑武,這原本是黑武訓練密諜的方式,我照搬過來還給了黑武人。”
他看向戰場那邊:“其實我也不知道對面哪個年輕人是我當年安排的人,為了應對我被殺或者我被擒住的局面,我不會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們也許會暴露,也許會死。”
葉雲散第三次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們還很年輕,而且......他們是從大甯長大的孩子,不管他們是什麼族,他們就是甯人了......都是大甯最優秀的年輕人,都是大甯的功臣,他們不該被遺忘。”
“我們敬個禮吧。”
沈冷站直了身子,朝着遠處的戰場上。
“大甯軍禮!”
“呼!”
沈冷身邊的所有士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因為葉雲散和沈冷身邊近距離内沒有其他人,所以不知道葉雲散說了什麼,可是他們聽到了沈冷的喊聲。
他們朝着戰場的方向擡起右臂,行了一個最标準的大甯軍禮。
沈冷在行禮,坐在馬背上的葉雲散也在行禮,在嚴格意義上來說他不算是軍人,可他的軍禮一樣的标準一樣的肅穆。
戰場上,歌雲達帶着他的騎兵正在以一種看起來決然帶并沒有和大甯軍隊有什麼過多接觸的方式在戰鬥,從遠處看,他的騎兵在往來沖殺,可實際上選擇的都是人少的地方。
帶着騎兵又沖了一陣後脫離了戰場,像是要在外線襲擾甯軍,可他隻是不想讓黑武人的輕騎兵殺死太多的大甯士兵。
馬背上的歌雲達舉起千裡眼往對面看着,他隻是想看看這次指揮大甯邊軍的大将軍是什麼模樣,想看看那巨大的将旗,那烈紅色的戰旗。
然後他看到了在那邊大甯将旗所在的高坡上,大甯的士兵們整齊的肅然的行了軍禮,還有那些身穿鐵甲的将軍們,他們的軍禮那麼莊嚴。
這一刻,歌雲達握着千裡眼的手顫抖起來,他擡起手抹去眼角的溢出來的淚水,嘴唇都在微微發顫。
看到了那軍禮,看到了。
媽的。
歌雲達在心裡告訴自己......值了!